
潮新闻客户端李响

近年来,中国神话题材动画热潮不断,从《哪吒之魔童降世》《姜子牙》到《八仙!》,同类创作接连涌现。但是,很少有人追问神话改编改的到底是什么。神话学家伊利亚德曾指出,神话是一种神圣叙事,其核心功能是为世界确立秩序、为人的行为提供范式。顺着这个思路,神话改编,本质上就是对这套古老秩序与行为范式的重估,具体来说可以拆解为三个问题:把神改写成怎样的人,把神话世界改造成什么秩序,把神话原本承载的伦理价值换成什么。以此观照《八仙!》,它对三个问题的回答都有自觉,方向也可取。真正要紧的是这些回答在银幕上究竟立住了几分。
先看人物层面,八仙在传统文献中的聚合方式是事件性的。元杂剧《争玉板八仙过海》是八仙集体叙事最早的完整文本,蓬莱之会、渡海各显神通、为救蓝采和而火烧东海,集体的轮廓由此成形。他们没有一个先于事件的日常共同体,聚合的契机只是冲突本身。电影《八仙!》大胆改写了这段经验,先写人再写仙,让八人合租道观、彼此照应,试图用市井群像的日常感来取代神话的仪式感。这一改变恰好展现了八仙题材真正的活力,他们本就是神仙谱系里最像凡人的一群,私心与缺陷并没有因为成仙而被洗去。
可惜的是,这个日常共同体并没有真正落到实处。影片篇幅高度集中在钟离权和吕洞宾身上,其余几位大多只停留在喜剧功能和标签化亮相。人物被赋予了市井出身和性格缺陷,可这些设定没有转化成推动情节的内在动力。神话里八仙各显神通,是因为事件需要他们各自的能力,实现“功能互补”。而日常共同体若想成立,则要靠八人的性情与处境碰撞出不可替代的化学反应。事实上,影片前半段在八人插科打诨的烟火气中,共同体已经有了雏形。而后半段进入正邪交锋、往事揭晓的高潮之际,群像便坍缩回两个主角加若干功能位。共同体止步于氛围渲染,无力主导核心矛盾走向。

如果说影片对八仙的重塑回答的是该把神改写成怎样的人,那么对蓬莱规则的重新想象,回答的便是神话世界该在怎样的秩序里运行。神仙打卡上班,香火排位决定绩效,办事大厅里挤满等审批的仙僚,福禄寿三星对上讨好、对下敷衍……蓬莱变成等级森严的职场,掌权的神仙成了利益集团。这套解构植入了当代人对考核、内卷、编制的切身经验,快速完成了对神权的祛魅。
问题在于解构之后还需要重建。天庭在影片中被批判为僵化冷漠的官僚机器,可结尾八位凡人夺回琉璃灯、化解天劫之后,做最后判决的仍是天庭。玉帝用一纸敕封将他们纳入仙籍,理由竟是“这些好事只能是由仙人做的”。如果天庭真的错了,敕封就不该是结局;如果敕封是对的,前面的挖苦讽刺便失去了分量。影片没有让新秩序真正出场,于是旧秩序的合法性依旧毫发无损。
伦理层面,影片也有值得肯定的尝试。传统神话里的善性本自具足,济世渡人无须等待外部危机催化。电影没有沿用这套设定,而是让两套伦理逻辑在八仙身上分层运行。钟离权和吕洞宾保留先天道心,犯错只是一时被遮蔽;其余几人则从私欲出发,在相处与危机里后天习得公义。不仅如此,影片还松动了传统神话中由出身、位阶划定亲疏远近的边界。当吕洞宾说出“凡人都会流血、会疼、会绝望,所以才能感同身受”时,这道界限被消抹。人与人得以彼此共情,依托的正是众生共有的肉身与苦难体验。
不过这个命题在关键情节处没有经受住检验。影片的设定里,琉璃灯丢失会导致天灾不断,吕洞宾作为盗圣“无心昌”,拿回琉璃灯并不难,他之所以采用最迂回的办法,是为了拯救钟离权。可是,蓬莱之外的苍生真的等得起吗?琉璃灯晚找回一刻,天劫就多延续一刻。或许这条救世之路本就不该有这么长。并且在影片最后,扭转战局的是孙悟空的一撮毫毛,完成价值闭环的是玉帝的敕封,共同体内部的相互成全在决定性时刻并没有真正出场。明明影片已经把神的价值换成人的价值了,却始终没有让这份价值在人的选择里落到实处。

从《哪吒之魔童降世》的“我命由我不由天”,到《姜子牙》的斩断天梯,再到《八仙!》的“要么跪着等死,要么站着成仙”,近年来国产神话动画的组织方式往往十分相近:边缘者受压制、喊出觉醒宣言、以个体之姿对抗体制、最终仍要由更高权力给出裁决或收编。角色在换代,功能序列却始终没有变。工业成熟让创作者越来越会讲“对”的故事,却不一定能讲出“活”的故事。对照前段时间口碑出圈的《给阿嬷的情书》,那份笨拙与克制,恰恰照见了这类工业化创作所缺失的质地。
总之,《八仙!》有难能可贵之处,它将八仙请下神坛,对旧秩序有批判,对神话伦理有升华。只是神话改编的当代性,终究要落在人物一次次付出代价的选择上。八仙渡世,难破旧局。我们真正缺的不是一部二十亿票房的《八仙!》,而是一部让人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的《八仙!》。不知道八仙在最终时刻如何彼此成全,不知道蓬莱会被改写成怎样的秩序,也不知道“渡世”最终要让人付出什么。只有这些“不知道”被回答,神话改编才算真正完成了一次对古老秩序与行为范式的重估。而这,也正是当下神话改编真正要渡的那片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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